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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句感叹,秦铮也只是有感而发,实在没想过邱晨会如此郑重地聊起这个话题来。
看着面色郑重,又微微有些紧张失措的妇人,秦铮完全从弓弩图纸上收回注意力来,默默地在邱晨对面坐了,静静地看着邱晨,听着她慢慢叙说起来。
“…秦将军也知道,先夫噩耗传来,我曾经大病过一场。”
秦铮点了点头,表示自己确实知道这件事。
林娘子夫妻伉俪情深,丈夫被征夫边关后,一直深居简出,操持着家事,做针线活糊口,之后,林娘子丈夫林升死讯传回来,林娘子变卖家产为林升立了衣冠冢,衣冠冢立好当日,林娘子一病不起,几乎就此丧命。这一病一直延绵了大半个月,方才好转。病好之后,林娘子就一改往日的深居简出,带着小叔和两个孩子,开始了采药、制药,之后又拿出了疗伤药的配方,蒸制出了酒精,拿出了杀伤力巨大的‘爆竹’,还有种种药物配方,新鲜物事…任取一种,都足以让人惊艳侧目,而她,之前与那些村妇没有差别的一个山村妇人,居然拿出了不止一个!
这些足以让人惊讶,几乎成了传奇的一切,并不隐秘,不仅认识林娘子的人知道,很多不认识林娘子,只是听闻林家迅速兴腾起来的人,更是口口相传的神乎其神。
只不过,那些传的神乎其神的说法,秦铮并不以为意。他也对林娘子前后迥然的变化疑惑,但并没有怀疑什么,他见过许多人经历了生死之后,性格大变的并不少见,相对的,他认为林娘子的性格变化并不明显,而那些让人惊艳让人瞠目的种种药方子、制皂方子等等,或许真如她自己说的,不过是遇到了一个老乞丐意外学得,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她也说过,她爱看闲书,真是从某些古本残卷上看到的也说不定。
邱晨默默地垂了眼,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,看着发暗的茶水,平静地说道:“我小时候确实救过一个路过的老人,那个老人也教了我一些识药制药的法子,我识字也是跟那个老人学的…后来,那个老人走了,我学的这些东西一直也没有用处,就被我丢在了一边。家里人和周围人都说女孩子就应该温婉柔顺,要有一手好针线,灶上的活儿也要拿得出手,我就努力学习针线绣花,跟着母亲学习上灶…再后来,我嫁入林家,诸事有先夫操心,我也没想过那些采药认药制药的东西有用…直到,先夫的噩耗传来,我大病之后,十多天都糊涂的很,好像自己去了很多陌生的地方,看到了许多从没看到过的事情…糊里糊涂的,好像许多事情我也亲手做过,亲眼看过…再醒过来,看到家徒四壁,家里只有几块邻居送的山芋…孩子们那么小,阿满刚刚一岁多,走路还走不稳当,却连一口白面馒头都吃不上…我就想着赶紧挣钱,买粮买面,才不至于让孩子们饿死…小叔要上山砍柴,我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了,在山上意外地发现了一块茯苓和一些五味子,我一下子想起了搁下了多年的识药认药制药…再以后的事情,秦将军也都知道了,这个…”
邱晨指了指桌上的手弩图纸,又道:“还有那个爆竹,就都是我生病时迷迷糊糊地见到的…”
说到这里,邱晨顿住话头,看着秦铮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来:“这些事情,我一直不敢说,连爹娘都不敢说…我也知道这些古怪的很,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…想不明白,我就安慰自己,或许是真的死了一回,见了些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…我也知道,这些东西拿出来会让人怀疑,我就都推到了当年的老乞丐和杂书上…”
对面的女子明明离他不过咫尺,但秦铮听着她有些混乱恍惚的叙述,听他说到病重离魂,经历了种种匪夷所思…那片刻,他几乎感到她离他极远,似乎,远到了遥不可及之处;又好像,她随时随刻都可能随风而去,再也寻觅不到她的踪迹!
到她最后苦笑着问他:“…连爹娘都不敢说…”那种凄惶,那种无助无措,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