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觉得这样哭还不痛快，一下从凳上落下来，蹲在那里埋大哭。这是悔恨的哭。隔着手指和泪，他看见汪队长一双穿着解放胶鞋的大脚就在前，穿着军的又又长的也在前，两边是四个桌，桌就像左右敞开的大门，他现在如果扑向这个大门，匍匐在这双大脚上痛哭一气，一定能哭幸福来。他发现，过去在校园里耀武扬威很幸福，现在能诚惶诚恐泪满面地匍匐在一双威严的大脚下也十分幸福。他突然理解了古时磕的义，他现在就有五投地磕的冲动。他知自己不能这样，却抑制不住这要一扑到地磕不已的冲动，将泪和忏悔倾泻来，听任威严的目光和训斥的声音落在自己的脊背上，最好还有一些不致伤人的捶打落在他的后脑勺、脊背和上，再来一场倾盆大雨，把他淋淋透，让他四肢张开趴在那里，才能趴一彻底的舒服来。此刻，他能闻见汪队长穿着胶鞋的一双大脚的好闻的鞋臭味，那鞋臭从草绿的解放牌军鞋中蒸发来，又在草绿的军周围上升弥漫，真是足够的权威，甚至让他想到了人民大会堂门的国徽，他现在就拜倒在“国徽”面前。

学校里原来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现在都看不起他，校园里鄙夷的目光像稠密的冷霜落在他上，他才不在乎。两派造反派组织都已彻底垮台，未来的天下是军宣队和工宣队的天下，幸亏自己明智的急转弯，才又获得了在校园里抡开臂膀雄赳赳走路的资格。给联合指挥当跑堂的，他不但没有卑下，反而觉得比过去更得意了。学校里正在办各学习班：整治两派造反派的学习班“清理阶级队伍”的学习班，清查“５。１６”现行反革命分的学习班，还有，批判黑帮和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

听到汪队长让他坐起来，他依然蹲在那里，脸埋在手中摇了摇，他没有资格坐起来，他抬不起来，他罪恶滔天。汪队长又说了一声：“让你坐起来，就坐起来。”声音中透一丝威严。他只好将抬，摸索着坐到了凳边缘，还是低低地埋在手中。这时，坐在汪队长一旁的费队长用她并不严厉的女声说：“继续努力吧，争取得到指挥的信任。”

同样是泪满面，泪从一双大手的手指中落在地。

胜利冲下坐在那里，多少有像短跑运动员起跑时的样，他此刻的心情真是恩德，他甚至觉得汪队长、费队长太宽仁了，应该对他更严厉、更怀疑、更审查。他不愿意这么容易过关，他要接受更多的考验，他应该哭得再多，趴得再低，他愿意受更多的训斥，那样，他的脊背才会更舒服。他真是特别陶醉于这将一埋到地、将整个脊背给对方审查和训斥的姿势。他多少有些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自己又一次痛哭和认罪。

胜利说，情况都在他的脑袋里。他显得很憨厚地笑了一下，说：“我这脑袋就是一个资料室，北清大学的情况都装在脑袋里，我比任何人都掌握情况。”汪队长用手轻轻一拍桌，说：“那你就继续努力，合军宣队、工宣队工作。”胜利用力。他掌握着有关北清大学的很多书面材料，他将在一个比较长、又不算太长的时间内分期分批提供给联合指挥，他要永远对他们有用。

这次，汪队长让他坐起来好好说话，还问了一些三次待的材料中都没涉及的情况。

隔着手指，他依然看到那双大大方方穿着解放鞋的大脚，两条穿着军的大长也很舒服地叉在一起。他真是希望从这副脚中领会更多的伟大，一个人能够拜倒在伟大下面，是很幸福的。

当第三次来到指挥时，他知自己不能再埋痛哭了。他将又一些揭发材料放到汪队长面前的桌上，然后低着慢慢倒退回来，碰到凳以后，摸索着慢慢坐下，双肘撑在大上，将埋在手中，沉默着一动不动等待发落。这次上去的材料，既有揭发武克勤的材料，又有揭发呼昌盛的材料，还有一份全校“鬼蛇神”的名册，每一个走资派、反动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、历史反革命、现行反革命、右派分、各各样的坏分，还有地主、富农、资本家、叛徒、特务，名册上都写得详详细细，这些材料又是军宣队、工宣队一统天下所需要的。他听到汪队长一页一页大致翻看着材料，也听到他将材料翻完以后放到屉里，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、后脖颈、后脊背上，比过去更宽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