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以为我嫌只有米饭没有菜，把饭给甩了。她伤心地哭了，她把自己的饭省给我吃…"

父亲沉着脸，异常地严肃。我偷觑着——他会哭吗？父亲是个情冲动的人。

"去过呀！我在那里生的。"

"有一次，我从学校里回来，跑了两三里的路，下着雪喽，到屋里来，睛都了。你给我一碗饭，我接过来，想放桌上去，没有想到哗啦一声饭碗跌在地上，破了。

回到台湾的家，行尚未解开，就赶忙将录音带从袋中掏——我从不可预测的历史学得，有些东西必须贴携带，譬如兵荒中秘书的孩，譬如一张仅存的情人的照片，譬如一卷无可复制的带着乡音的录音带。

母亲捧着杯茶，父亲盘坐在录音机前，没有人说话。

我用角余光窥看着两个老人，有儿等待又有儿害怕那泪夺眶而的一刻。

走过千山万，可还没见过白洋淀这样如唐诗境界的景致。低伏的是涟滟的光，贴着光的是墨的莲叶，参差的是鲜绿的荷叶，荷叶往往簇拥着摇曳生风的荷，衬着荷的是后面野气横生的芦苇丛，芦苇丛后就只有那空旷渺茫的天。

"没有呀，"我觉得莫名其妙，那分明是哥哥的声音。

这又是尘封记忆里的"父执辈"哪！那样熟悉的脸型，连皱纹的密度和纹路都似曾相识；那样亲切的音，好像隔墙听熟了的"小回家"的呼喊。

突然飘起细雨，面一圈又一圈纹路细致的涟漪。

他没有泪下，他没有大哭，他不曾崩溃，他他他——少小离家老大不回，四十年狼迹他乡，他已经听不懂自己儿的乡音。

于是我让哥哥就着录音机坐下，"给爸妈说段话吧！"哥哥两望着自己的脚，困难地思索着。我在一旁呆坐。是啊、他该说什么呢？问父母这四十年究竟是怎么回事？问老天那一列火车为什么走得那么不留余地？

有一天，邵伯伯把牌一推，栽在桌上，人家以为他又犯了，没想到他死了。

邵伯伯的太大留在河北老家，没得来。母亲赶似地驱逐一堆看闹的孩；邵伯伯还有个女儿，走的时候才刚生呢！

极慎重地，我下键盘。

我倒想知。邵伯伯是否也来过白洋淀。

"安安，你台湾去过吗？"船划了荷丛。

命运

父亲讲这个他不知讲了多少遍的故事，然后叹息："我对不起你。"然后要沉默很久。

"不对不对，"一言不发的父亲突然伸手关了录音机，转脸问我，"你拿错带了？"

哥哥的声音起先犹疑，一会儿之后速度开始加快。

老乡

我看着父亲霜白的两鬓，觉得睛一阵——唉呀，泪的竟然是我。

"你也会外国话吗，安安？"老乡说，边把船撑荷丛。

邵伯伯来打麻将，总拎着瓶酒。门见到四个五个着鼻涕的小孩，从袋里总掏得一掌黏兮兮、皱的廉价糖果。他边喝酒边打牌，酒喝多了就趴在牌桌上哭，放声地哭。

我张结地看着他，只是看着他。

"讲两句来听听，安安。"

外面黑夜覆盖着田野，我们聚在温的灯下。

活着的河北老乡和死了的邵伯伯，上了火车的母亲和没上火车的哥哥，砸了碗的父亲和他来不及一见的"对不起"的母亲，存在的和不存在的龙应台与龙应湘，长在德国却生在台湾的尚未长大的安安…你说异乡和故乡在哪里开始叉开始分歧？谁又有选择的权利？

这不是邵伯伯吗？

船上的人纷纷起去采莲蓬，我一路看荷看得痴迷，此刻，坐在船舷，却想对这河北老乡多瞧两。

母亲呢？为了四十年前在衡山火车站的一念之差，她一直在自责，此刻，她在回想那一幕吗？

我们则各各的事情，这个打破碗的故事不如司光砸破石缸来得惊险，也不如华盛顿砍掉樱桃树来得伟大，实在不怎么样。倒是在我满嘴牙膏泡沫倾听窗外的这一刻，突然想到：奇怪，这许多年来父女一场，怎么倒从来不曾问过父亲是否想家。

所谓命运。

"一定拿错了，"父亲斩钉截铁地，而且显然觉得懊恼，"不然我怎么会听不懂？像俄国话嘛："

白洋淀上为我们撑船的是个河北老乡，赤足立在船尾和两个孩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。两个洋娃娃模样的孩却是中国话，老乡觉得"真逗"。